我和我的祖国|谭德本:中国革命的“活化石”

04.01.2019  09:40

 

  那一年,他参加红军时只有15岁,被战友们亲切地称为“红小鬼”。

  那一年,他跟随红军踏上长征的征途,上雪山、过草地,从酷暑、严寒、沼泽、饥饿的威胁中死里逃生。

  此后,他参加了抗日战争、解放战争、抗美援朝,无数次在枪林弹雨中浴血奋战,身上伤痕累累,印满了战争的痕迹。

  他是中国革命的“活化石”,他是101岁的谭德本。

  新年第一天,女儿们为谭德本老人穿上他钟爱的军装。 

  (一)

  中华人民共和国即将迎来70周年华诞。

  从上个月起,谭德本就开始忙碌起来。中央电视台、宁夏各家媒体、四川各家媒体先后前来采访。中央美院的教授也专程赶到家里,为他画了一幅2米高的画像,说要挂到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里。

  他用随身携带的钥匙把家里唯一的“宝箱”打开,让女儿把那身珍藏已久的绿军装拿出来,熨洗干净,把10枚勋章仔仔细细地在胸前挂好。每次接待来访者,他都会把这身挂满勋章的军装穿好,身姿如当年授勋时一样严肃、挺拔。

  10枚勋章,承载着谭德本一生的荣耀,也记录着中华人民共和国70年峥嵘岁月。80多年前,谭德本和百万中国军人在国难当头的危亡时刻,用生命抵抗日本侵略者,保卫万里山河,用鲜血换来了和平。

  其中最重要的,是八一勋章、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勋章,这是1955年国家分别授予中国人民解放军在中国工农红军时期、抗日战争时期和解放战争时期有功人员的崇高荣誉。

  八一勋章、独立自由勋章和解放勋章,是谭德本军装上最珍贵的三枚勋章。

  “同时被授予这三枚勋章的人并不多,我们国家历史上著名的‘十大元帅’同时拥有的是一级八一勋章、一级独立自由勋章、一级解放勋章,而父亲拥有的三枚都是三级勋章。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时,父亲被授予大尉军衔。”每逢有客人来访,谭德本的小儿子谭新平都非常自豪地向客人讲述这些勋章的历史。

  谭德本的儿子谭新平(右一)向老人的重孙子讲述勋章背后的故事。

  这三枚勋章是谭德本最珍贵的“宝贝”,小时候的谭新平看得眼馋,曾偷偷穿着父亲的军装,还戴上这三枚勋章,去照相馆拍了一张和父亲一模一样的照片。

  “没能照出父亲那种风姿。父亲是为新中国打江山的人,站在那里,气势就像一座山。”谭新平笑着说。

  (二)

  时光倒回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。

  1933年8月,红军进驻四川南充市营山县。即将撤走前,红军队伍开始就地征兵。消息传开,15岁的谭德本背着家人悄悄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征兵簿上。

  虽然名字写上了,但部队认为他年纪太小,没有接收他。一心想当红军的谭德本,就偷偷跟着部队走,几天后才被红四方面军红九军74团接收。

  谭德本当了一名通信员,从事机要信息传递工作。“哪怕只有两句话,也要及时送到,比如首长说‘几点钟,冲’,我就要迅速传达出去,送不到,我们的部队就要遭受重大损失。”101岁的谭德本回忆说。他每天步行几十公里是常有的事,每一次都能出色地完成任务。通信员的这段经历锻炼出一个机警、敏捷的少年战士,过硬的军事素养让他在日后的枪林弹雨中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

  1935年6月,部队来到川西懋功地区,和红一方面军会合后继续长征之路。

  “红小鬼”谭德本遇到的人生第一个挑战是翻越雪山。最难翻越的是海拔5400多米、常年积雪、空气稀薄的党岭山。当地群众说“党岭山,党岭山,离天只有三尺三,终年积雪无人烟,十人上去九不还”。

  “队伍前面传过来一句话,‘山上不能停’,话还没传到后面,有的人找块石头坐几分钟,就再也没站起来。”当衣衫单薄的谭德本忍住寒冷用尽所有体力爬到山顶后,下山路陡得让他不知如何下脚。他只好把枪抱在怀里,和战友们一起往山下滚。“大部分地面被大雪覆盖了,所以滚起来没那么困难,雪沾在身上被体温融化成泥水,渗到衣服里,然后再沾上新雪,等下了山,整个人就是个冰透的泥人,我冻得牙齿打颤,但好歹我活着翻过了党岭山。

  过草地时更加危险,一眼望去仿佛是一片绿色的大海,但其中暗藏杀机,稍不留神踩上会陷入“吃人”的沼泽,无数战友、战马被沼泽吞噬。“陷进去的人根本出不来,施救的人就像拔萝卜一样把战友往出拔,一不小心,会一并陷进去。”谭德本年龄小、体重轻,机智的他发现自己身形瘦小的好处,几次踏进沼泽,就迅速往旁边一躺,顺势“”出沼泽。最可怕的是没有粮食。大家一路走,一路寻找野草、树皮充饥,后来连枪上的皮带也吃光了。“当走出草地看见房屋时,尽管每个人都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、骨瘦如柴,但大家拥抱在一起欢呼雀跃。

  经历长征后,谭德本走向抗战前线。编入新的部队,谭德本参加了一场此后载入人民解放军军史的战役——夜袭阳明堡。

  真正的战争远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加残酷,每一秒,都是生死较量。有时候一边打一边撤退,子弹在耳边呼啸而过,一个个熟悉的战友在自己身边倒下。“遇到敌人炮火猛烈袭击,实在跑不过去怎么办呢?就把旁边的尸体抓过来,把死人身上的鲜血抹一把在脸上,往旁边一躺装死。

  在那场激战中,谭德本右腿中弹,他拖着伤腿继续参加战斗,直到取得胜利。“这次夜袭,24架敌机和100多个鬼子上了西天。”  谭德本回忆道。时任八路军第129师师长刘伯承接到夜袭阳明堡机场捷报后赞不绝口:“首战告捷,打得好!打得好!

  1939年,谭德本参加梁山歼灭战,这是谭德本印象最深的一次战役。

  那场战斗本是原115师独立旅旅长杨勇指挥的战斗,因为牺牲的人太多,就调遣谭德本所在的部队去支援。当时谭德本所在的连队只有3挺机枪和一些步枪。

  “没有枪也要打,日本鬼子到哪都抢光、杀光、烧光,战士们都恨透了。”但是,战士们没有蛮干,他们侦察敌情,发现了一个作战的好时机。

  “当时天气炎热,独山周围有水。中午时,鬼子仗着装备精良,觉得平安无事,就洗澡睡觉。我们的侦察员把这个情况摸清后,立即派了一个排冲上去,占领了附近的制高点独山。”随后,战士们展开突袭,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,那一战消灭鬼子300余人,缴获3门大炮。提起这段战斗经历,谭德本至今仍十分兴奋。载入史册的梁山独山战役,创造了敌强我弱情况下全歼日军一个大队的模范战例。

  1955年谭德本授衔时留影。

  1940年至1945年,谭德本在鲁西南31团鞋厂任厂长。“当年生产所用的布匹原料,除从鬼子那里缴获,大部分是发动群众筹集而来。”后来谭德本又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,回国后,先后到兰州军区后勤部军需处、甘肃天水某陆军医院工作。1958年,谭德本转业到宁夏固原,先后任自治区第二人民医院副院长、固原地委纪检委副书记,1983年离休后在银川安家。

  从此,英雄安享和平幸福的晚年。

  (三)

  谭德本一直想去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看看。多少次铁马冰河入梦来,战火隆隆,战友们厮杀的呐喊声犹在耳畔。

  2015年谭德本受邀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,他非常激动,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,把那身褪色的军装整了一遍又一遍,把勋章一枚一枚别在衣服上。后因为年事已高未能成行,谭德本就和儿孙们在家里观看阅兵式。

  9月3日上午,阅兵式正式开始,看到阅兵的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天安门广场时,电视机前的谭德本也不由自主地站起来,行了个标准的军礼。当习近平总书记面对阅兵部队说出“同志们辛苦了!”,谭德本和电视机里的官兵们齐声洪亮地喊出一句:“为人民服务!

  虽已是百岁高龄,但谭德本老人依然目光炯炯。 

  那天,谭德本非常激动。他在电视里看到了两支自己曾经服役过的部队。“一个是八路军一二九师,一个是八路军一一五师,都到了阅兵现场。他们现在的装备实在是惊人啊!”谭德本给儿孙们说着说着,声音哽咽了。

  那一幕,被中央电视台的记者捕捉了下来,并在中央电视台播出。

  几天后,山东省梁山县的领导在新闻里看到,宁夏竟然还有亲历过梁山战役的老兵,立即带着记者赶到宁夏,专程拜访谭德本,并诚挚邀请老人到现在的梁山走一走、看一看。

  2016年4月18日,98岁的谭德本在儿女的搀扶下,如愿以偿地来到了他曾战斗过的梁山。

  谭德本参观了梁山抗日纪念馆,声、光、电等现代化手段再现了梁山战役惊心动魄的一幕。他到梁山革命烈士陵园,在牺牲的战友墓碑前鞠躬、献花,用手绢轻轻擦拭墓碑上战友的名字。他登上了梁山战斗遗址独山最高峰,眺望山下一栋栋高楼大厦、一片片繁华市景,百感交集。

  “我们连就从这里,独山背后的高粱地里过来,把小鬼子逼到大车店和石灰窑里,用手榴弹把他们炸得满天飞!

  “当年是这里的百姓支持了我们,把家里的口粮都给我们,我们才能打胜仗!现在看到梁山的老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富裕,心里很高兴啊……

  一路上,谭德本滔滔不绝。

  “那天父亲很高兴,他还去了当地的小学,给孩子们讲述革命故事,向学校捐赠了5000元,他对孩子们说,希望你们好好学习,努力向上,迎接新的战斗!”谭新平回忆说。

  谭德本对着报纸上的新闻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。他每天都坚持读报纸、看电视,了解国家大事。

  迈入期颐之年,谭德本依旧精神矍铄,思维清晰。武警银川市支队的官兵们每年都在春节、建军节来看望他,给他送军装、表演节目,邀请他到部队去参观营区。他为官兵们讲述亲身经历的战斗故事,激励官兵苦练军事技能,争做新一代“四有”革命军人。

  谭新平告诉记者,101岁的谭德本依旧坚持军人作风,早睡早起,勤俭节约,每天都读报纸、看新闻。几年前儿女带老人做了白内障手术,他读书看报时就再也不用放大镜了。他最喜欢看《宁夏日报》,特别是这几年关于国家改革开放的新闻,他都会仔仔细细地阅读,并用铅笔在报纸上标注“要存”,让儿女帮他收藏起来。

  谭德本老人与儿女们观看国家主席习近平发表2019年新年贺词的电视新闻。 

  谭德本的文化课是在部队补习班里补的,他规规整整地在稿纸上写下自己的心路历程:“我的少年时期,我国正处在疾风暴雨的革命战争年代,新与旧、革命与反动、光明与黑暗,两股势力激烈斗争着。中国工农红军引领我走上了共产主义道路,我的经历是同我们的党、我们的军队、我们人民的革命历史连接在一起的。

  “中国革命的每一步胜利,都付出了极为宝贵的代价,只有中国共产党才能救中国,没有共产党,就没有新中国!

  “后半生,我见证了祖国从贫穷落后到繁荣富强,人民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,我相信,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一定能够实现!”(记者 尚陵彬/文 照片除翻拍照片均本报记者 党硕 摄)